沉闷的铁桶撞击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无限放大,像是在饿得发疯的鳄鱼池里投下了一块带血的生肉。
陆长庚僵在帐篷最大的那个破洞边,浑身血液仿佛被瞬间冻结。他甚至不敢把那条撞疼的左腿收回来,整个人像一尊滑稽的泥塑。
透过灰蒙蒙的浓雾,那几十双充血的猩红眼珠开始移动了。没有野兽般的嘶吼,也没有杂乱的脚步声,这些骨瘦如柴的拾荒流氓就像常年趴在腐肉上的绿头蝇,本能地压低了身形,手脚并用地在冻土上无声爬行。
三四个胆子最大的鬣狗,已经顺着帐篷外沿的烂泥滑了过来。
恶臭的呼吸顺着破洞直接钻进帐篷。流氓们贪婪的目光越过僵直的陆长庚,死死钉在他胸口露出的那截护身符残片上。在归墟底层的零道德互害中,这样一件哪怕残破的法器,也足够换取三天不掺毒的黑窝头。
黑暗深处,一处用乱石堆砌的死角。
黎晚吟冷眼旁观着那几个摸向帐篷的流氓。她背上那个包裹着肉瘤的破布微微颤动,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把惨白的骨刀。
她想看看,这几个能随手抠出异化残渣当保护费的“肥羊”,到底是不是真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。
“帐篷布太厚,看不清啊。”黎晚吟嘴角扯出一抹病态的冷笑。
她空出的左手捏起一丝微弱的指风,隔着数丈远的距离,屈指一弹。
“嗤——”
细微的破空声被呼啸的归墟寒风完美掩盖。
帐篷右侧唯一一块挡风的厚重帆布角,本就朽烂不堪的绳结被这道指风精准击碎。
“嘶啦。”
帆布无力地滑落。
原本还有一片阴影遮蔽的帐篷内部,瞬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流氓的视野中。冰冷的归墟水毒夹杂着外面的酸腐味,毫无阻碍地倒灌进来。
随着遮蔽物的掉落,流氓们毫无掩饰的纯粹恶念,如同实质般的冰水,直接浇在了晏流萤的身上。
即使处于深度龟息状态,她那被水毒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回声灵体,依然对这种极其恶劣的恶意产生了不可控的生理排异。
晏流萤发白的嘴唇开始剧烈哆嗦,灰败的毒斑顺着脖颈在脸颊上疯狂游走。她原本死死贴在身侧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抠向身下的破木板,指甲翻卷,鲜血溢出。
这是同化感知即将彻底失控的前兆。
李长生没有睁眼。
他拖着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,手腕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扭曲,两根森白的指骨带着自身伤口的腐血,精准无误地戳在晏流萤的眉心上。
“噗。”
黑血按入单薄的皮肤。李长生将自己正在承受的水毒反噬,硬生生分出一股,化作物理剧痛的钉子,强行钉死了晏流萤那沸腾的感知。
晏流萤的喉间发出一声极弱的闷哼,身体瞬间僵直。
“闭上眼,在深渊里连呼吸声大一点,都会变成被吃掉的理由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浸泡在冰水里的生锈铁片,化作极度冰冷的密语,直接刺入陆长庚和晏流萤的耳膜。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但这微小的按压动静,依然打破了脆弱的平衡。
四个流氓已经摸到了帐篷边缘,手里的生锈骨刃顺着破布的缝隙探了进来,刀锋直指陆长庚的喉咙和护身符。
更致命的危机在另一侧爆发。
逼近的低贱杀气,让旁边深度昏迷的苏清颜产生了本能的感应。被粗布死死裹住的胸口下,那一寸未被彻底污染的无瑕剑骨,感受到低维生物的冒犯,再次开始暴躁地震颤。一抹肉眼难见的冷光,正试图撕裂皮肤,爆发出护主的生机剑意。
李长生脑海中的窃天体算力已经干涸到了极点,视野里的红色乱码疯狂闪烁,带来撕裂脑髓的剧痛。一旦这丝剑意在营地里泄露,剔骨营的正规军会瞬间被吸引。
他左手猛地反转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灰。在剑意即将刺破苏清颜皮肤的刹那,他的一根手指死死压在苏清颜锁骨下方的主经脉死穴上。
“咔——”
李长生自己的指骨被剑意反震得发出一声脆响,鲜血顺着掌心狂涌而出。
他强忍着经脉断裂的剧痛,将那股暴躁的剑意生生咽回了苏清颜的体内。只是在极限镇压的瞬间,一丝极其微弱的物理波动,还是顺着帐篷底部的缝隙,无声地融入了帐篷外的冻泥中。
四把生锈的骨刃,带着刺鼻的尸臭,已经劈到了半尺之外。
流氓们枯瘦的脸上满是贪婪与癫狂。
李长生眼底的死灰骤然褪去,两团被极限压榨出的血色乱码,在他的瞳孔深处疯狂旋转。他借着左手指尖狂涌的伤血掩护,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拨动了一下。
一丝细如游丝的高维乱码气旋,顺着血腥味散开,瞬间融入了那四个流氓周身的空气中。
没有灵力爆发的轰鸣,没有刺目的光影特效。
这场降维级的物理抹杀,就这么安静地发生了。
四个流氓的动作完全没有停。他们的骨刃依然在疯狂挥舞,甚至因为即将得手而加快了速度。但他们的方向神经,已经被那丝乱码彻底篡改。
冲在最前面的独眼流氓,一刀本该砍向陆长庚的脖子,却在半空中诡异地折转了一个死角,刀尖直直捅进了左侧同伴的腹部。
左侧的同伴根本没有察觉。
他的痛觉神经也被窃天体一同剥夺。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被捅穿的肚子,反手一刀,顺畅无比地削掉了右侧同伴的半个耳朵。
漏风的帐篷里没有任何惨叫。
这是一场极其诡异的默剧。
四个流氓在认知彻底错乱的乱码绞肉机里,把身边的同伴当成了毫无反抗之力的肥羊。骨刃切开皮肉的声音“噗嗤噗嗤”作响,鲜血像廉价的破布一样被肆意撕扯。
他们互相疯狂地切割着,脸上依然挂着抢夺护身符的贪婪笑容。
直到最前面的独眼流氓,一脚踩到了自己被同伴斩断的半截肠子上。
滑腻的触感终于让他的视线产生了一丝焦距。他茫然地低头,看到自己破开的大肚子里,正往外狂喷着散发恶臭的黑血。紧接着,是对面同伴被削去半张脸的恐怖模样。
痛觉依然没有恢复。但视觉带来的极度惊恐,瞬间击溃了他们本就不多的理智。
“呜……”
依然没有惨叫,只有从漏风的喉管里挤出的生理性呜咽。四个几乎被切成人棍的流氓,像见到了深渊里最恐怖的怪物,丢下骨刀,在无痛的惊恐中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帐篷。
浓黑的恶臭血液在冻土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。
刺鼻的黑血味在营地的冷风中迅速扩散。
远处暗中观察的黎晚吟,瞳孔骤然收缩,捏着骨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她根本没看清帐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那四个流氓就像中了邪一样互相砍杀,然后满地乱爬,仿佛那漏风的破布后面藏着一台无形的绞肉机。
还没等她细想。
“啪嗒。”
一只包裹着厚重铁皮的军靴,毫无征兆地踩在了流氓留下的那摊黑血上。
刚才还在疯狂逃窜的独眼流氓,被一只生满冻疮的粗大手掌掐住脖子,像拎鸡仔一样提了起来。
营地边缘的黄雾被一股实质性的肃杀威压强行破开。
十几个披着灰黑重甲的剔骨营巡逻卫士,无声无息地散开,将这片区域彻底包围。
居中的男人身材高大,脸上横贯着一条溃烂的紫红伤疤。
剔骨营巡逻大队长,褚枭。
他随手一拧,扭断了独眼流氓的脖子,像丢垃圾一样扔到废液桶边。军靴随意碾碎了地上的断指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褚枭停下了脚步。
阴鸷的独眼穿过浓雾,死死盯住了这个刚经历过一场诡异厮杀的漏风帐篷。
他冷笑了一声,缓缓拔出腰间那把沾满尸毒的生锈铁钩。
残酷的排查,就此降临。
